《论衡》论衡(作者:怿古轩)
《论衡》论衡
“旷世超奇出上虞,《论衡》精处古今无”(《六斋卑议》)。此近人宋恕之韪王充,美《论衡》者也。
《后汉书·王充王符仲长统列传》有载:“王充,字仲任,会稽上虞人也,其先自魏郡元城徒焉。充少孤,乡里称孝。后到京师,受业太学,师事扶风班彪。好博览而不守章句。家贫无书,常游洛阳市肆,阅所卖书,一见辄能诵忆,遂博通众流百家之言。后归乡里,屏居教授。仕郡为功曹,以数谏争不合去。充好论说,始若诡异,终有理实。以为俗儒守文,多失其真,乃闭门潜思,绝庆吊之礼,户牖墙壁各置刀笔。著《论衡》八十五篇,二十余万言,释物类同异,正时俗嫌疑。”
尔时《论衡》付梓,波及来者,堪谓颇著。若王符作《潜夫论》,仲长统作《昌言》,崔实作《政论》,胥步其后尘,以为程而趋之。问世以降,汉、 唐、宋、元、明、清及近代学人宗主,或诋訾之,或嘉许之,或毁誉参半,平章不一。迨夫近代,宾四先生则效其名,作《现代中国学术论衡》,章太炎作《国故论衡》一书,新来又有《国学论衡》丛书等等。毋论何如,足可见其一斑矣。
瓣香班彪,其名盛于班彪;前承《新论》,其作超乎《新论》。
第一章
《论衡》巍巍
王公有云:“《论衡》之造也,起众书并失实,虚妄之言胜真美也……故《论衡》者,所以铨轻重之言,立真伪之平……其本皆起人间有非,故尽思极心,以机世俗”(《对作》),又云:“《诗》三百,一言以蔽之,曰:思无邪。《论衡》篇以十数,亦一言也,曰:疾虚妄。”(《佚文》)盖道实语耳。顾夫尔时,是则河清海晏,然谶纬昌炽,庶猖蹷蔓于一国;经学繁琐,几罢老难究一艺。并古书伪传,恶俗迷信。汉朝学林,固弊新疾俱现焉。夫阴极而阳生,否极而泰来,实然之理也。王公生乎斯世,爰掎摭时短,明察纤介,讨擿物情,如拨云雾矣。
观夫《论衡》一书,深闳杰异。其可观者,固丰功伟绩者凡四,今以其要,而次论之。
一曰:反谶纬神学。
谶者,《说文》训“验”也。段玉裁据《鵩鸟赋》、《魏都赋》注引补云:“有徴验之书,河洛所出曰谶。”纬者,《释名·释典艺》训“围也,反覆围绕以成经”也。苏舆《释名疏证补》云:“纬之为书,比传于经,辗转牵合,以成其谊,今所传《易纬》、《诗纬》诸书,可得其大概,故云反覆围绕以成经。”谶、纬略有不同,而其质本一。谶、纬也者,盖汉季今文经学与世俗迷信合流所蜕变,即儒学宗教神学化之产物也。实尔时方士化之儒生伪造,依附于儒家经典之书耳。自汉光武帝“宣布图谶于天下”(《后汉书·光武帝纪》),钦定为官方神学,至汉章帝“大会诸儒于白虎观”(《后汉书·儒林列传》),令班固等人撰《白虎通》。厥如日之升,如月之恒,号为“内学”,尊为“秘经”。
且夫,汉代开国高皇帝,及东汉汉光武帝,皆以谶言为其立国之据,“宝文出,刘季握。卯金刀,在轸北。字禾子,天下服”(《孝经纬右契》)“光武先在长安时同舍生彊华自关中奉《赤伏符》,曰:刘秀发兵捕不道,四夷云集龙斗野,四七之际火为主……谶记曰:‘刘秀发兵捕不道,卯金修德为天子。’”(《后汉书·光武帝纪》)。王公于斯之际,竟敢力辩谶纬之缪。《实知》篇驳圣人谶言,“谶记何见而云始皇至鲁?至鲁未可知,其言孔子曰‘不知何一男子’之言,亦未可用。‘不知何一男子’之言不可用,则言‘董仲舒乱我书’亦复不可信也……谶书秘文,远见未然,空虚暗昧,豫睹未有,达闻暂见,卓谲怪神,若非庸口所能言。”《知实》篇亦然,所举十六例,咸驳圣人先知与神同类。两篇多举孔子者,盖孔子乃为彼时谶纬神学之至上偶像。《春秋演孔图》以孔子为黑帝之子,《论语·崇爵谶》:“子夏六十四人共撰仲尼微言,以当素王。”可见一斑。
《奇怪》篇驳圣人、帝王生有异象,“谶书又言:尧母庆都野出,赤龙感己,遂生尧。《高祖本纪》言:刘媪尝息大泽之陂,梦与神遇。是时,雷电晦冥,太公往视,见蛟龙于上。已而有身,遂生高祖。其言神验,文又明着,世儒学者,莫谓不然。如实论之,虚妄言也。”以感生帝为无稽,且直言汉高祖,何等之魄力!勇莫斯大。想前有桓谭忠犯人主之怒,“有诏会议灵台所处,帝谓谭曰:‘吾欲以谶决之,何如?’谭默然良久,曰:‘臣不读谶。’帝问其故,谭复极言谶之非经。帝大怒曰:‘桓谭非圣无法,将下斩之!’谭叩头流血,良久乃得解。”(《后汉书·桓谭传》)王公于其书中,犹能直言,实属不易,实属不易。
举反谶纬神学为第一,以此。
二曰:驳天人感应。
天人感应也者,谓天有意志而与人相通也。早董仲舒之前,此说即已发其端。《易·系辞》有云:“天垂象,见吉凶。”《周礼·春官·保章氏》曰:“掌天星以志日月星辰之变动,以观天下之迁,辨其吉凶。”逮西汉董仲舒倡之(见《天人三策》、《春秋繁露》),遂益发不可收拾。比谶纬兴,又与之有染,庶以天人感应说为指导思想矣。
自高祖“过鲁,以大牢祠孔子”(《汉书·高祖纪》),至汉武帝“置《五经》博士”(《后汉书·汉武帝》),因董仲舒“推明孔氏,抑黜百家”(《汉书·董仲舒传》),儒学遂定为一尊。故其天人感应说,堂皇而不可摧。
王公怀独见之明,欲“障百川而东之,回狂澜于既倒”(《进学解》),慨然而起。谓“天地,含气之自然也”(《谈天》)、“天道自然,非人事也”(《乱龙》),以天道自然论,而距天志。是故乃得“夫人不能以行感天,天亦不随行而应人”(《明雩》)之论。既去其理论基石,复逐一斥绌其说。《谴告》篇曰:“夫天道,自然也,无为。如谴告人,是有为,非自然也。”《变虚》篇曰:“使天体乎,耳高不能闻人言;使天气乎,气若云烟,安能听人辞。”《寒温》篇曰:“人有寒温之病,非操行之所及也。遭风逢气,身生寒温。变操易行,寒温不除。”《明雩》篇曰:“然而世之圣君,莫有如尧、汤。尧遭洪水,汤遭大旱。如谓政治所致,尧、汤恶君也;如非政治,是运气也。运气有时,安可请求?”及《顺鼓》、《雷虚》、《感虚》、《变动》、《感类》、《乱龙》诸篇,皆驳天人感应之说,斥灾异谴告之论也。
三曰:破迷信忌讳。
至可道者,主无神论也,“世谓人死为鬼,有知,能害人。试以物类验之,人死不为鬼,无知,不能害人”(《论死》)。其据颇多,最具说服力者,为“人,物也;物,亦物也。物死不为鬼,人死何故独能为鬼”(《论死》),为“人死血脉竭,竭而精气灭,灭而形体朽,朽而成灰土,何用为鬼”(《论死》),为“夫为鬼者,人谓死人之精神。如审鬼者死人之精神,则人见之宜徒见裸袒之形,无为见衣带被服也。何则?衣服无精神,人死与形体俱朽,何以得贯穿之乎”(《论死》)。《订鬼》、《死伪》、《纪妖》
、《薄葬》、《祀义》、《祭意》诸篇,亦皆驳人死为鬼说。另有《道虚》篇,曰:“夫人,物也,虽贵为王侯,性不异於物。物无不死,人安能仙……世无得道之效,而有有寿之人,世见长寿之人,学道为仙,逾百不死,共谓之仙矣。”斥道家成仙得道之说也。又曰:“老子之朮以恬淡无欲延寿度世者,复虚也。”是谓以老子之术,既不能成仙,也不足以长寿也。
又驳世俗忌讳者,《四讳》、《譋时》、《讥日》、《难岁》、《辨祟》、《难岁》、《诘术》、《解除》诸篇是也。驳福祸报应者,《福虚》、《祸虚》篇是也。
四曰:绌专经章句。
王公好博览而不守章句,且不以专经章句之学为然。时汉学颇盛,传注解说泛滥。若《汉书·儒林传赞》所云:“自武帝立五经博士以来,开弟子员,设科射策,劝以官禄,迄于元始,百有余年,传业者浸盛,枝叶蕃滋,一经说者至百万言,大师众至千余人,盖禄利之路然也。”桓谭亦称:“秦近(案:宜为‘延’字)君能说《尧典》,篇目两字之说,至十余万言,但说‘曰若稽古’三万言。”(《新论·正经》)王公亦称:“王莽之时,省《五经》章句皆为二十万,博士弟子郭路夜定旧说,死於烛下。”(《效力》)
盛极乃成流弊,王公患之。《程材》、《量知》、《谢短》、《效力》、《别通》、《超奇》、《状留》、《定贤》、《答佞》诸篇,程贤佞、量才知也。其绌专经章句之学,遂于以上诸篇中有所道及。聊举二三,而概其余。《超奇》篇曰:“凡贵通者,贵其能用之也,即徒诵读,读诗讽朮虽千篇以上,鹦鹉能言之类也。”《效力》篇曰:“诸生能传百万言,不能览古今,守信师法,虽辞说多,终不为博。”《别通》篇曰:“章句之生,不览古今,论事不实。”亦散见于他篇。《案书》篇
曰:“说章句者终不求解扣明,师师相传,初为章句者,非通览之人也。”
余如《书虚》、《语增》、《儒增》、《艺增》诸篇,驳古书虚妄之文;《遭虎》、《商虫》诸篇,驳虫虎之害因政而起。大抵良有以也。
是书微恉,略志于上。
第二章 且詶《问孔》
予于王公其人,曷胜景慕,推读《论衡》,啧啧不已。于书中大义固无间然,独《问孔》篇不以为意。弱,尝读斯篇,时未能明辨之。比年以还,浅识洙泗。庶以渐磨之久,始有所悟。《问孔》诸难,不概于圣,义乏精覈,词少肃括,洵未敢苟同焉。
熊伯龙谓王公宗孔,何至追难孔子也?以为《问孔》篇系“小儒伪作,断非仲任之笔”(《无何集·读论衡说》)。王公之时代,乃冠圜履句皆抱孔子万能乃倡邪说之时代。王公之问孔,容属绝薪以止火之举,也未可知。退而言之,王公宗孔,而不以孔子之言为必是,亦可谓“当仁不让于师”(《论语·卫灵公》)也。何者?王公既疑孔子某言,心所谓是而问诸,是为直也;敢于问圣,是为勇也。直、勇,仁德也。王公自云:“苟有不晓解之问,追难孔子,何伤於义?诚有传圣业之知,伐孔子之说,何逆於理?”(《问孔〉)良是也。要之王公既有所疑,而成《问孔》,吾道中人,疑义与之析可也。
《论语》也者,辑圣人言行,虽吉光之片羽,亦自炳耀千秋者也。王公则谓“夫贤圣下笔造文,用意详审,尚未可谓尽得实,况仓卒吐言,安能皆是”(《问孔》),或有以也。又谓“谓问孔子之言,难其不解之文,世间弘才大知生,能答问解难之人,必将贤吾世间难问之言是非”(《问孔》),乃指讦《论语》,追难至圣。予固非弘才大知,然愿逐一詶之。而王公行文,颇若宋玉之《对楚王问》、东方朔之《答客难》、扬雄之《解嘲》、班固之《答宾戏》、韩愈之《进学解》之类对问体,先自设问,再行驳难,反复论辩,以审其正。故有若干问,予则略之,且摘录其要距焉:
使当今有孔子之师,则斯世学者,皆颜、闵之徒也;使无孔子,则七十子之徒,今之儒生也。何以验之?以学於孔子,不能极问也。吾闻程子有云:“孔子弟子善问,直穷到底”(《论语集注》)。觇之《论语》,《公冶长》篇孟武伯问仁,子张问令尹子文、问陈文子;《颜渊》篇颜渊问仁,司马牛问仁、问君子;子贡问政;《子路》篇子路问政,仲弓问政,子贡问士;《阳货》篇子张问仁;《尧曰》篇子张问政。如是,岂不能极问哉?王公谓七十子之才正等彼时之儒生,或也不差,然以“以学於孔子,不能极问也”为据,失之明也。
孔子笑子游之弦歌,子游引前言以距孔子。自今案《论语》之文,孔子之言多若笑弦歌之辞,弟子寡若子游之难,故孔子之言,遂结不解。朱子于此章,可解王公之难。“治有大小,而其治之必用礼乐,则其为道一也。但众人多不能用,而子游独行之。故夫子骤闻而深喜之,因反其言以戏之。而子游以正对,故复是其言,而自实其戏也。”(《论语集注》)李卓吾衊圣莫甚,其于《四书评》中犹知“‘割鸡焉用牛刀’,乃是夫子喜极,故反言之”。颜渊曾谓“夫子循循然善诱人”(《论语·子罕》),抑此之谓也。王公称“孔子之言多若笑弦歌之辞”,云“多”,而未见举。无迺“闻一增以为十,见百益以为千”(《艺增》)乎?《论衡》一书,洋洋廿余万字;《问孔》一章,凿凿十六七问。倘审有之,盍举耶?后学如予,亦可观摩。嗟虖。惜王公殁矣。
孟懿子问孝。子曰:“毋违。”樊迟御,子告之曰:“孟孙问孝於我,我对曰‘毋违’。”樊迟曰:“何谓也?”子曰:“生,事之以礼;死,葬之以礼。”
问曰:孔子之言毋违,毋违者,礼也。孝子亦当先意承志,不当违亲之欲。讵有孝子“不当违亲之欲”义?《孝经·谏诤》篇曰:“曾子曰:‘若夫慈爱恭敬,安亲扬名,则闻命矣。敢问子从父之令,可谓孝乎?’子曰:‘是何言与?是何言与?昔者天子有争臣三人,虽无道不失其天下。诸侯有争臣三人,虽无道不失其国。大夫有争臣三人,虽无道不失其家。士有争友,则身不离於令名。父有争子,则身不陷於不义。故当不义,则天不可以不争於父,臣不可以不争於君,故当不义则争之,从父之令,又焉得为孝乎。’”依孟懿子之告樊迟之说,亦可知《论语·里仁》篇“事父母几谏。见志不从,又敬不违,劳而不怨”之“不违”者,亦不违礼之意也。
孔子言毋违,不言违礼。懿子听孔子之言,独不为嫌於毋违志乎。樊迟问何谓,孔子乃言“生,事之以礼;死,葬之以礼,祭之以礼。”孔子曾言:“不愤不启,不悱不发,举一隅不以三隅反,则不复也。”
(《论语·述而》)此教学之方也。“不知而不能问,非智也(《国语·鲁语上》),今孟懿子倘不知无违者何,又不能问,孔子如其何?惟示之樊迟,以期达其意也。
使樊迟不问,毋违之说,遂不可知也。懿子之才,不过樊迟,故《论语》篇中不见言行。如此推断,殆有不妥。公冶长、宓子贱亦但见于《论语》一次,则言两人之才,皆不过樊迟可乎?公冶长为孔子女婿,孔子则许宓子贱为君子,言此二人之才胥不过樊迟,予不信矣。是故,王公可以言懿子才不过樊迟,但不可以言“故《论语》篇中不见言行”也。
孟武伯问孝,子曰:“父母唯其疾之忧。”武伯善忧父母,故曰“唯其疾之忧”。《论语集解》马曰:“言孝子不妄为非,唯有疾病,然后使父母之忧耳。”善也。“父母唯其疾之忧”者,为人子,唯己有病然后使父母忧也。此一“其”字,当指人子。而非但忧父母之疾也。《论语·里仁》篇,子曰:“父母之年,不可不知也。一则以喜,一则以惧。”
父母年高,岂非一忧?故知无“唯父母之疾而忧”之理也。是用,下文所云“武伯忧亲,懿子违礼……独畏答懿子极言之罪,何哉”实也无从谈起矣。
且问孝者非一,皆有御者。人问孝之时,皆有御者?王公阖所据也?
对懿子言,不但心服臆肯,故告樊迟。“必告樊迟者,恐孟孙以为从父之令是无违,故既与别,后告于樊迟,将使复告孟孙也”(《论语正义》)。昭昭然矣。
孔子曰:“富与贵,是人之所欲也,不以其道得之,不居也;贫与贱,是人之所恶也,不以其道得之,不去也。”此言人当由道义得,不当苟取也;当守节安贫,不当妄去也。语出《论语·里仁》,当断为“富与贵,是人之所欲也,不以其道,得之不处也;贫与贱,是人之所恶也,不以其道,得之不去也”。此所谓“得之”者,已得之意也。是用下文所云“夫言不以其道,得富贵不居,可也;不以其道,得贫贱如何……弟子不问,世俗不难,何哉”实也无从谈起矣。
孔子曰:“公冶长可妻也。虽在缧绁之中,非其罪也。”以其子妻之。问曰:孔子妻公冶长者,何据见哉?如王公称“夫贤圣下笔造文,用意详审,尚未可谓尽得实,况仓卒吐言,安能皆是”,则心下必已有疑。孔子言其可妻,心下即已有可妻之由。只是孔子未曾道及而已。孔子不以君子轻许人,论语中但二,一者南宫适,一者宓子贱。子谓子贱,“君子哉若人!鲁无君子者,斯焉取斯”?(《论语·公冶长》)其何以成君子?孔子亦未言也。“虽在缧绁之中,非其罪也”云云,乃是释人之疑。是用,下文所云“据年三十可妻邪……则是孔子不妻贤,妻冤也”实也无从谈起矣。
案孔子之称公冶长,有非辜之言,无行能之文。实不贤,孔子妻之,非也;实贤,孔子称之不具,亦非也。余无取乎尔也。称之必具乎?孔子以其子妻之,必也具称其人于《论语》乎?
子谓子贡曰:“汝与回也,孰愈?”曰:“赐也,何敢望回?回也,闻一以知十;赐也,闻一以知二。”子曰:“弗如也,吾与汝俱不如也。”是贤颜渊试以问子贡也。老子曰:“知人者智,自知者明。”(《道德经·三十三章》)言孔子欲试子贡固可,或视之师生闲坐漫聊也可。如《论语·先进》篇,子畏于匡,颜渊后。子曰:“吾以女为死矣。”曰:“子在,回何敢死?”王公既谓孔子有“仓卒吐言”之时,则何以为此问必有深意耶?是用,下文所云“使子贡实愈颜渊……至是一章,独以子贡激之,何哉”无以立。
问曰:孔子所以教者,礼让也。子路,为国以礼,其言不让,孔子非之。哂之,非非之。事见《论语·见进》,“子路率尔而对曰:‘千乘之国,摄乎大国之间,加之以师旅,因之以饥馑。由也为之,比及三年,可使有勇,且知方也。’夫子哂之”。哂者,《玉篇》训“笑也”,《正韵》训“微笑,一曰大笑”。或曰为讥笑,固可,然亦非非之。
或曰:欲抑子贡也。当此之时,子贡之名凌颜渊之上,孔子恐子贡志骄意溢,故抑之也。夫名在颜渊之上,当时所为,非子贡求胜之也。实子贡之知何如哉?使颜渊才在己上,己自服之,不须抑也。使子贡不能自知,孔子虽言,将谓孔子徒欲抑已。由此言之,问与不问,无能抑扬。不在抑扬,则问与不问,又有何碍?予观《自纪》篇,王公自云:“俗材因其微过,蜚条陷之,然终不自明,亦不非怨其人。或曰:‘有良材奇文,无罪见陷,胡不自陈?羊胜之徒,摩口膏舌;邹阳自明,入狱复出。苟有全完之行,不宜为人所缺;既耐勉自伸,不宜为人所屈。’答曰:不清不见尘,不高不见危,不广不见削,不盈不见亏。士兹多口,为人所陷,盖亦其宜……”问:王公既不欲自明,又何答之?
宰我昼寝子曰:“朽木不可雕也,粪土之墙不可圬也,於予予何诛。”是恶宰予之昼寝。问曰:昼寝之恶也,小恶也;朽木粪土,败毁不可复成之物,大恶也。责小过以大恶,安能服人……有一概矣。予讽《问孔》,窃谓王公独于此节,或有以也。凡人欲寐,必是劳累所致。宰予昼寝,或体力不支,当昼而寐,夫子之责,恐已过之。《论语集注》:“胡氏曰:‘子曰’疑衍文。不然则非一日之言也。”观《论语》“宰我昼寝……于予与改是”一节文理顺畅,但言疑衍文,而无实据,难服人心。又有“画昼”之说,则“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;今吾于人也,听其言而观其行。于予与改是”恐也说不过去,是亦责之太过。《论语集解义疏》:“珊琳公曰:‘宰予见时后学之徒将有懈废之心生,故假昼寢,以发夫子切磋之教,所谓互为影响者也。”信者有几?傥言“责之深,爱之切”,而喻之朽木、粪墙之责又岂但一深字了得?然,夫子何以深责,或有其因,也未可知,予陋学謏闻,固不敢据此断言夫子责予过重,且俟夫方来达者,以作盖棺之论欤。
今孔子起宰予昼寝,听其言,观其行,言行相应,则谓之贤。是孔子备取人也。毋求备於一人之义,何所施?此说可诧。王公在世,予必难之。一则,“毋求备於一人”斯语,虽见于《论语》,而实出周公之口。王公言下之意,曾以为孔子之言而反诘之;二则,王公之宗孔若是,行文难掩,在在可见,且自谓“常言人长,希言人短”(《自纪》)云云,又何以求备于孔子耶?
子张问:“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,无喜色;三已之,无愠色;旧令尹之政,必以告新令尹。何如?”子曰:“忠矣。”曰:“仁矣乎?”曰:“未知,焉得仁?”子文曾举楚子玉代己位而伐宋,以百乘败而丧其众,不知如此,安得为仁?王公将“未知”之“知”字作“智”解,则同篇下文,崔子弒齐君,陈文子有马十乘,弃而违之,至于他邦,则曰:“犹吾大夫崔子也!”违之,之一邦,则又曰:“犹吾大夫崔子也!”违之。何如?子曰:“清矣”。曰:“仁矣乎?”曰:“未知,焉得仁?”此处“未知”之“知”字亦作“智”解乎?若是,陈文子又如何无智耶?“未知”者,不知也。“焉得仁”者,(忠)不得为仁也。或曰:“孔子曾言‘君子于其所不知,盖阙如也’(《论语·子路》),孔子既不知其人,奈何论之?”孰不知孔子勉人为仁,子曰:“仁远乎哉?我欲仁,斯仁至矣。”(《论语·述而》)实不愿极言为仁之难,盖惧人敬而远之也。“‘克、伐、怨、欲不行焉,可以为仁矣?’子曰:‘可以为难矣,仁则吾不知也。’”(《论语·宪问》)、“或曰:‘雍也,仁而不佞。’子曰:‘焉用佞?御人以口给,屡憎于人。不知其仁,焉用佞?’”(《论语·公冶长》)、“孟武伯问子路仁乎?子曰:‘不知也。’又问。子曰:‘由也,千乘之国,可使治其赋也,不知其仁也。’‘求也何如?’子曰:‘求也,千室之邑,百乘之家,可使为之宰也,不知其仁也。’‘赤也何如?’子曰:‘赤也,束带立於朝,可使与宾客言也,不知其仁也。’”(《论语·公冶长》)诸句可明。窃谓,所谓“不知”,意同“仁则吾不知也”、“不知其仁”、“不知也”、“不知其仁也”。不直言其未及仁者,盖有所虑也。《论语集解》曰:“但闻其忠事,未知其仁也。”亦误。非不知其仁,是不断言也。其理若孔子之不明人死有知无知,不明人死有知无知,何者?如王公所言“圣人惧开不孝之源,故不明人死无知之实”(《薄葬》)也。孰仁否,孔子讵真不知哉?是用,下文所云“问曰:子文举子玉,不知人也。智与仁,不相干也。有不知之性,何妨为仁之行”及“子文智蔽於子玉,其仁何毁?谓仁,焉得不可?”无以立。
五常之道,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也。孔子于《论语》中言仁,凡百余见,而定义昭然者,略有十条:其一、“夫仁者,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达而达人。能近取譬,可谓仁之方也已。”(《论语·雍也》)其二、“樊迟问仁。子曰:‘爱人。’”(《论语·颜渊》)其三、“子曰:‘克己复礼为仁。一日克己复礼,天下归仁焉。为仁由己,而由人乎哉?’颜渊曰:‘请问其目?’子曰:‘非礼勿视,非礼勿听,非礼勿言,非礼勿动。’”(《论语·颜渊》)其四、“司马牛问仁。子曰∶‘仁者,其言也讱。’”(《论语·颜渊》)其五、“仲弓问仁。子曰:‘出门如见大宾,使民如承大祭。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。在邦无怨,在家无怨。’”(《论语·颜渊》)其六、“樊迟问仁。子曰:‘居处恭,执事敬,与人忠。虽之夷狄,不可弃也。’”(《论语·子路》)其七、“子曰:‘刚毅、木讷,近仁。’”
(《论语·子路》)其八、“仁者,必有勇。勇者,不必有仁。”
(《论语·宪问》)其九、“子曰:‘有德者必有言。有言者不必有德。仁者必有勇。勇者不必有仁。’”(《论语·宪问》)其十、“子张问仁于孔子,孔子曰;‘能行五者于天下,为仁矣’。请问之,曰:‘恭、宽、信、敏、惠。’”(《论语·阳货》)准况可知,仁者,必也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、爱人、克己、讱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、恭、
敬、忠、刚、讷、勇、宽、信、敏、惠。仁德大矣!孔子未称五常,亦从未见仁义并称。孔子言信,“敬事而信”、“谨而信”、“主忠信”(《论语·学而》)“人而无信,不知其可也”(《论语·为政》)信者,仁德之一也。依今人所言,亦不过孔子伦理思想范畴之一耳。埒忠、恭、慈、俭、让、敏、敬、慎而已矣。乌克与仁、义、礼、智并称耶?董仲舒首倡此说,而依王公之明,竟亦人云亦云,予不免喟然。
五者各别,不相须而成。仁内礼外,义以行之,知者,义之基也。信者,仁德之一耳。岂非相须而成哉?
故有智人、有仁人者,有礼人、有义人者。人有信者未必智,智者未必仁,仁者未必礼,礼者未必义。孔子明言“克己复礼为仁”(《论语·颜渊》)岂有仁者未必礼?
且忠者,厚也。《说文解字》训“忠”:“敬也,尽心曰忠。” 又闻“无私也”(《广韵》)“直也”(《玉篇》)鲜闻作“厚”解者。孔子于《论语》中,未曾言“厚”,“厚”亦绝不在诸仁德之列。“厚”之为德,及“忠厚”之谓,皆为后起之义。
厚人,仁矣。又吾所不识也。退而言之,厚为仁德之一,亦非即仁也。
孔子曰:“观过,斯知仁矣。”子文有仁之实矣。孔子谓忠非仁,是谓父母非二亲,配匹非夫妇也。忠,仁德之一耳,岂仁之赅哉?舛之甚也。
哀公问:“弟子孰谓好学?”孔子对曰:“有颜回者,不迁怒,不贰过,不幸短命死矣。今也则亡,未闻好学者也。”夫颜渊所以死者,审何用哉?王公于《论衡》中已自答之,“若颜渊、伯牛之徒,如何遭凶?颜渊、伯牛,行善者也,当得随命,福佑随至,何故遭凶?颜渊困於学,以才自杀”(《命义》)。
今自以短命,犹伯牛之有疾也。人生受命,皆全当洁。今有恶疾,故曰无命。“无命”之说何从起?《论语·雍也》篇载:伯牛有疾,子问之,自牖执其手,曰:“亡之,命矣夫!斯人也而有斯疾也!斯人也而有斯疾也!”王公当是据孔子所言“亡之命矣夫”而言旃。然,“亡之”当句绝,“亡之”者,亡丧也,非“无之”也。是用,下文所云“人生皆当受天长命,今得短命,亦宜曰无命……未晓其故也”无以立。
哀公问孔子孰为好学。孔子对曰:“有颜回者好学,今也则亡。不迁怒,不贰过。”何也?
曰:并攻哀公之性,迁怒、贰过故也。因其问则并以对之,兼以攻上之短,不犯其罚。问曰:康子亦问好学,孔子亦对之以颜渊。康子亦有短,何不并对以攻康子?康子,非圣人也,操行犹有所失。成事,康子患盗,孔子对曰:“苟子之不欲,虽赏之不窃。”由此言之,康子以欲为短也。不攻,何哉?王公承皇疏之说,而攻焉。《十三经注疏·论语注疏》邢邴其疏亦载之,殆不足信。孔子言颜回好学,心下念及颜回“不迁怒,不贰过”之优,乃随而附之,何不能也?皇侃称“学至庶几,其美非一。今独举怒、过二条者,为当时哀公滥怒贰过,欲因答寄箴者也”
,试问,既“学至庶几,其美非一”,又何能一一言之?于哀公言,必具称乎?夫迁怒、贰过,孰能免之哉?岂但哀公而康子不然?既攻哀公,何不并攻康子?孔子言出,盍必干人事哉?
孔子见南子,子路不悦。子曰:“予所鄙者,天厌之!天厌之!”南子,卫灵公夫人也,聘孔子,子路不说,谓孔子淫乱也。《论语·雍也》篇明载:“子见南子,子路不说。夫子矢之曰:‘予所否者,天厌之!天厌之!’”
何言“谓孔子淫乱”耶?如此衍文,无怪子见南子一事,又演变为“孔子适卫,因嬖臣弥子瑕以见卫夫人,子路不说”
(《盐铁论·论儒》)、“孔子欲行王道,东南西北,七十说而无所偶。故因卫夫人、弥子瑕而欲通其道。(《淮南子·泰族训》)
诸说。岂非后人附会妄加之过哉?以至西汉孔汉国以为所传可疑,刘宝楠以为不经之谈,崔述以为其事固未必有。予窃谓或有之,今从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所载,“灵公夫人有南子者,使人谓孔子曰:‘四方之君子不辱欲与寡君为兄弟者,必见寡小君。寡小君原见。’孔子辞谢,不得已而见之(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)。如王公所云“太史公,汉之通人也”(《案书》),当不致如何。子路宜为疑孔子欲假南子,以见用于卫灵公,故不悦。子路虽野,也不致疑其师有其行也。而孔子固非欲假南子以见用,实不得已而见之,如此而已矣。
孔子解之曰:我所为鄙陋者,天厌杀我。至诚自誓,不负子路也。问曰:孔子自解,安能解乎?使世人有鄙陋之行,天曾厌杀之,可引以誓;子路闻之,可信以解;今未曾有为天所厌者也,曰天厌之,子路肯信之乎?行事,雷击杀人,水火烧溺人,墙屋压填人。如曰雷击杀我,水火烧溺我,墙屋压填我,子路颇信之;今引未曾有之祸,以自誓於子路,子路安肯晓解而信之?行事,适有卧厌不悟者,谓此为天所厌邪?案诸卧厌不悟者,未皆为鄙陋也。子路入道虽浅,犹知事之实。事非实,孔子以誓,子路必不解矣。是言何出?厌之岂同厌杀之?是言何出?予闻所未闻也。子路性躁,常“率尔而对”(《论语·先进》),“由也喭”(《论语·先进》),可知其人之一斑。孔子见亲信弟子不悦,乃情急而发。人穷则呼天。《论语·子罕》篇,“子疾病,子路使门人为臣。病闲,曰:‘久矣哉!由之行诈也,无臣而为有臣。吾谁欺?欺天乎?且予与其死于臣之手也,无宁死于二三子之手乎?且予纵不得大葬,予死于道路乎?’”若太史公所谓“故劳若倦极,未尝不呼天也;疾痛惨怛,未尝不呼父母也”(《史记·屈原列传》),
“欺天乎”若“天厌之”,实情急之语也。蔡谟曰:“矢,陈也。夫子为子路陈天命也。”此说牵强,固也不通,何曾陈天命耶?此处天字无实义。至于《论语》称“矢之”,想《论语》本众弟子所集,时闻其“天厌之,天厌之”之语,乃以为誓,载于《论语》耳。是用,下文所云“若此者,人之死生自有长短……是与俗人解嫌引天祝诅,何以异乎”无以立。
孔子称曰:“死生有命,富贵在天。”语出《论语·颜渊》,子夏曰:“商闻之矣:死生有命,富贵在天。”乃子夏所言。非孔子亲言也。姑不详说,后“复成《诘王》”将略辩之。
孔子曰:“凤鸟不至,河不出图,吾已矣夫。”夫子自伤不王也。己王,致太平;太平则凤鸟至,河出图矣。今不得王,故瑞应不至,悲心自伤,故曰“吾已矣夫”。问曰:凤鸟、河图,审何据始起?且观王公于《指瑞》所云:“故孔子曰:‘凤鸟不至,河不出图,吾已矣夫!’不见太平之象,自知不遇太平之时矣。且凤皇、骐,何以为太平之象?凤皇、骐,仁圣之禽也,仁圣之物至,天下将为仁圣之行矣。”既是“将”,则必是天下为仁圣之行之前。何下文又称“始起之时,鸟、图未至;如据太平,太平之帝,未必常致凤鸟与河图也。五帝、三王,皆致太平。案其瑞应,不皆凤皇为必然之瑞;於太平,凤皇为未必然之应。孔子,圣人也,思未必然以自伤,终不应矣”?
或曰:孔子不自伤不得王也,伤时无明王,故己不用也。凤鸟、河图,明王之瑞也。瑞应不至,时无明王;明王不存,己遂不用矣。夫致瑞应,何以致之?任贤使能,治定功成;治定功成,则瑞应至矣。瑞应至後,亦不须孔子。孔子所望,何其末也!不思其本而望其末也。不相其主而名其物,治有未定,物有不至,以至而效明王,必失之矣。差矣。既喻夫明王,岂非已是思其本哉?
孝文皇帝可谓明矣,案其《本纪》,不见凤鸟与河图。使孔子在孝文之世,犹曰“吾已矣夫”。且观王公于《宣汉》篇所云:“孔子言凤皇、《河图》者,假前瑞以为语也,未必谓世当复有凤皇与河图也。”既如是,又何放言高论为?
子欲居九夷,或曰:“陋,如之何?”子曰:“君子居之,何陋之有!”孔子疾道不行於中国,志恨失意,故欲之九夷也。或人难之曰:“夷狄之鄙陋无礼义,如之何?”孔子曰:“君子居之,何陋之有?”言以君子之道,居而教之,何为陋乎?问之曰:孔子欲之九夷者,何起乎?起道不行於中国,故欲之九夷。夫中国且不行,安能行於夷狄?“夷狄之有君,不若诸夏之亡”。言夷狄之难,诸夏之易也。不能行於易,能行於难乎?后人刘禹锡岂非有言“山不在高,有仙则名,水不在深,有龙则灵,斯是陋室,唯吾德馨”(《陋室铭》)?君子居之,固无陋可言矣。而况至圣乎?“夷狄之有君,不若诸夏之亡”,乃指礼仪而言。《十三经注疏·论语注疏》有云:“正义曰:此章言中国礼义之盛,而夷狄无也。举夷狄,则戎蛮可知。诸夏,中国也。亡,无也。言夷狄虽有君长而无礼义,中国虽偶无君,若周、召共和之年,而礼义不废。故曰:‘夷狄之有君,不如诸夏之亡也。’”盖夷狄者,野人也。然潮州人尚为韩愈所化,“始潮人未知学,公命进士赵德为之师。自是潮之士,皆笃于文行,延及齐民,至于今号称易治”(《潮州韩文公庙碑》)。虽潮州固比不得夷狄,而孔子之才岂徒胜韩愈百倍耶?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有载:“定公以孔子为中都宰,一年,四方皆则之。由中都宰为司空,由司空为大司寇。”使居于夷狄,何能不化?道之行之夷狄,固难于行之中国。然,不行于中国,岂便不克行之夷狄耶?《论语·子路》篇,子曰:“苟有用我者。期月而已可也,三年有成。”此言未称于何地。倘审如王公之意,仅就中国而言,则退而言之,于夷狄“三年而已可也,三十年有成”,谅也无碍。
且孔子云:“以君子居之者,何谓陋邪?”谓修君子之道自容乎?谓以君子之道教之也?如修君子之道苟自容,中国亦可,何必之夷狄?如以君子之道教之,夷狄安可教乎?安不可教耶?曩者舜舞有苗,三年而成。《韩非子·五蠹》载:“当舜之时,有苗不服,禹将伐之,舜日:‘不可。上德不厚而行武,非道也。’乃修教三年,执干戚舞,有苗乃服。”又,禹入裸国,岂非亦欲教之?“昔舜舞有苗,而禹袒入裸国,非以养欲而乐志也,欲以论德而要功也。”(《战国策·赵二》)况王公于《率性》篇岂非有言:“凡含血气者,教之所以异化也。三苗之民,或贤或不肖,尧、舜齐之,恩教加也。”夷狄非含血气者乎?胡不能教哉?王公非谬则悖矣。
禹入裸国,裸入衣出,衣服之制不通於夷狄也。禹不能教裸国衣服,孔子何能使九夷为君子?禹初入裸国,所谓入乡随俗,不改其恒,故也解裳。舜三年而苗服,纵禹再圣,又能岂立马见效耶?三年以降,孰敢言禹不能教裸国衣服耶?“宰我曰:‘以予观于夫子,贤于尧舜远矣。”(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)倘宰予审有溢美之词,则退而言之,亦自与尧舜正等耳。岂不能教而化之乎?王公称“孔子何能使九夷为君子”,“使九夷为君子”非孔子所言,乃王公欲加之辞也。而终不往者,已不可考,亦非吾属所能知也。是用,下文所云“或:孔子实不欲往……孔子、子路皆以佞也”无以立。
孔子曰:“赐不受命而货殖焉,亿则屡中。”何谓不受命乎?说曰:受当富之命,自以术知数亿中时也。王公虽言“说曰”,而予窃谓,纵非其假其口以设难,亦必出己之亿度。何也?《率性》篇又云:“赐不受命而货殖焉,赐本不受天之富命,所加货财积聚,为世富人者,得货殖之术也”,以此。朱子于《论语集注》亦称“命,谓天命也”,噫!此处“命”字岂作“富命”解?古往今来,凡将此一“命”字作“富命”解,倘非一时不慎,辄非痴即愚也。盖尽人事乃知天命。倘子贡曾货殖而终不富,则谓之无富命可也。今子贡未曾货殖亦未富,王公又恶知其无富命哉?由是知之,“命”者,当为“教命”也,何以验之?《论语·子路》篇,樊迟请学稼,子曰:“吾不如老农。”请学为圃。曰:“吾不如老圃。”樊迟出。子曰:“小人哉,樊须也!上好礼,则民莫敢不敬;上好义,则民莫敢不服;上好信,则民莫敢不用情。夫如是,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,焉用稼?”圣人于前,学如不及,俊乂壮夫,闻道恐后。以樊迟之才,曾顾稼圃,堪谓鄙陋。货殖也者,虽略胜于稼圃,而实也属稼圃之类。当非孔子之所许也,而赐为之,故孔子称其“不受命”、“而货殖焉”。但有不受教命而货殖之意,决无不受天命(或富命)而货殖之理也。其意檄然。是用,下文所云“夫人富贵,在天命乎……与前言富贵在天相违反也”无以立。
颜渊死,子曰:“噫!天丧予!”此言人将起,天与之辅;人将废,天夺其佑。孔子有四友,欲因而起,颜渊早夭,故曰“天丧予”。子路死,子曰:“噫!天祝予。”(《春秋公羊传·哀公十四年》)“天丧予”之谓,相埒“天祝予”,得意弟子去,哀之致而已矣,岂果王公所言“天夺其佑”?“人有忧疾,则呼天地父母,自古而然”(《颜氏家训·风操》),王公岂非也谓“孔子自伤之辞,非实然之道也”(《偶会》)乎?是用,下文所云“问曰:颜渊之死,孔子不王……天神论议,误不谛也”无以立。
孔子之卫,遇旧馆人之丧,入而哭之。出使子贡脱骖而赙之。子贡曰:“於门人之丧,未有所脱骖。脱骖於旧馆,毋乃已重乎?”孔子曰:“予乡者入而哭之,遇於一哀而出涕,予恶夫涕之无从也,小子行之。”孔子脱骖以赙旧馆者,恶情不副礼也。副情而行礼,情起而恩动,礼情相应,君子行之。颜渊死,子哭之恸。门人曰:“子恸矣。”“吾非斯人之恸而谁为?”
夫恸,哀之至也。哭颜渊恸者,殊之众徒,哀痛之甚也。死有棺无椁,颜路请车以为之椁,孔子不予,为大夫不可以徒行也。吊旧馆,脱骖以赙,恶涕无从;哭颜渊恸,请车不与,使恸无副。岂涕与恸殊,马与车异邪?於彼则礼情相副,於此则恩义不称,未晓孔子为礼之意。颜路请子之车以为之椁一章,殊为可疑,予尝奇之。一则,孔门不乏富达之徒,若依子贡之富,敬叔之贵多矣。颜回为夫子座下第一大弟子,孔子尝于《论语》十余美之。必得同学景慕,今既死,曾无人助丧乎?后又有“厚葬之”可证;二则,颜路与其子同师孔子,今其子丧,而孔子哭之恸甚,胜失亲子,颜路又何敢请夫子命车以为之椁耶?宁欲使夫子徒步而厚其子,颜路之求,何其怪哉?使颜回九原之下有知,必也愧煞矣。请车不与者,“以吾从大夫之后,不可徒行也”是也。遇旧馆人之丧,盖客中,身无长物,脱骖以与,尚有服马在,车犹可为车。颜路请车,则从大夫之后徒行,非礼也。
孔子曰:“鲤也死,有棺无椁,吾不徒行以为之椁。”鲤之恩深於颜渊,鲤死无椁,大夫之仪,不可徒行也。鲤,子也;颜渊,他姓也。子死且不礼,况其礼他姓之人乎?曰:是盖孔子实恩之效也。副情於旧馆,不称恩於子,岂以前为士,後为大夫哉?必有椁乃为恩乎?
如前为士,士乘二马;如为大夫,大夫乘三马。大夫不可去车徒行,何不截卖两马以为椁,乘其一乎?为士时乘二马,截一以赙旧馆,今亦何不截其二以副恩,乘一以解不徒行乎?不脱马以赙旧馆,未必乱制。葬子有棺无椁,废礼伤法。孔子重赙旧人之恩,轻废葬子之礼。此礼得於他人,制失于亲子也。然则孔子不粥车以为鲤椁,何以解於贪官好仕恐无车?而自云“君子杀身以成仁”,何难退位以成礼?“颜渊死,门人欲厚葬之。子曰:‘不可。’”(《论语·先进》)李卓吾于其《四书评》评此句曰:“夫子恸之也如此,却又不肯厚葬。这是何意?极好参。”盖于礼不合。葬者,贫富有宜。有棺可也,何必有椁?脱马以赙旧馆,虽不乱制,盖副情行礼也。今颜路请车,何必卖马以为椁耶?孔子贵仁主礼,去车既是非礼,孔子焉肯去哉?故王公“贪官好仕恐无车”之谓,荡荡如係风捕景。后人臆测往圣,实则,无必然之理,而度其何以若是,何不若彼云云,谬也甚矣!
子贡问政,子曰:“足食,足兵,民信之矣。”曰:“必不得已而去,於斯三者何先?”曰:“去兵。”曰:“必不得已而去,於斯二者何先?”曰:“去食。自古皆有死,民无信不立。”信最重也。问:使治国无食,民饿,弃礼义,礼义弃,信安所立?传曰:“仓禀实,知礼节;衣食足,知荣辱。”国无食,尚可求借于邻国,国无信,岂可求借于邻国乎?无食有方,无信必亡。与《管子·牧民》是言,自也不悖。且,所谓信,礼义之属,德政之方也。大而言之,孔子所谓民信也者,盖礼义之谓,德政之托也。王公岂非亦有“国之所以存者,礼义也。民无礼义,倾国危主”(《非韩》)之言乎?
让生於有余,争生於不足。今言去食,信安得成?春秋之时,战国饥饿,易子而食,析骸而炊,口饥不食,不暇顾恩义也。夫父子之恩,信矣。饥饿弃信,以子为食。孔子教子贡去食存信,如何?夫去信存食,虽不欲信,信自生矣;去食存信,虽欲为信,信不立矣。子贡所问者,政也,孔子所答者,亦为政也。而王公所论者,丘民也。孔子言为政可以无食而不可无信,王公却言无食则天下丘民乱,两相远矣。
子适卫,冉子仆,子曰:“庶矣哉!”曰:“既庶矣,又何加焉?”曰:“
富之。”曰:“既富矣,又何加焉?”曰:“教之。”语冉子先富而後教之,教子贡去食而存信。食与富何别?信与教何异?二子殊教,所尚不同,孔子为国,意何定哉?前者为政,曰食、兵、信,后者治民,曰富之、教之。皆以食、富为先,以信、教为次。何违也与?傥有取舍,则存之信,何紊之有?《说苑·建本》:“子贡问为政,孔子曰:‘富之。既富而教之也。’”可知谓孔子殊教,固非也。
蘧伯玉使人於孔子,孔子曰:“夫子何为乎?”对曰:“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。”使者出,孔子曰:“使乎!使乎!”非之也。说《论语》者,曰:“非之者,非其代人谦也。”《十三经注疏·论语注疏》(何晏注、邢邴疏)引陈群云:“再言‘使乎’者,善之也。言使得其人。”《论语正义》(刘宝楠)、《论语集注》(朱熹),及近人《论语译注》(杨伯峻)、《论语别裁》(南怀瑾)、《论语今读》(李泽厚)皆主善之也。言非之者,予未之闻也,王公抑承汉儒之说。是用,下文所云“夫孔子之问使者曰……出言如此,何益於讳”无以立。
佛肸召,子欲往。子路不说,曰:“昔者,由也闻诸夫子曰:‘亲於其身为不善者,君子不入也。’佛肸以中牟畔,子之往也如之何?”子曰:“有是言也。不曰坚乎?磨而不磷;不曰白乎?涅而不淄。吾岂匏瓜也哉,焉能系而不食也?”
子路引孔子往时所言以非孔子也。往前孔子出此言,欲令弟子法而行之,子路引之以谏,孔子晓之,不曰“前言戏”,若非而不可行,而曰“有是言”者,审有当行之也。“不曰坚乎?磨而不磷;不曰白乎?涅而不淄”,孔子言此言者,能解子路难乎?何以不能?以孔子之圣,岂徒君子?《论语·微子》篇,孔子明言:“‘不降其志,不辱其身,伯夷、叔齐与!’谓:‘柳下惠、少连,降志辱身矣。言中伦,行中虑,其斯而已矣。’谓:‘虞仲、夷逸,隐居放言。身中清,废中权。’‘我则异于是,无可无不可。’”
又曾言:“君子之于天下也,无适也,无莫也,义之与比。”(《论语·里仁》)又,“子绝四:毋意,毋必,毋固,毋我”(《论语·子罕》)。且夫,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有载:“佛肸为中牟宰,赵简子攻范中行,伐中牟,佛肸畔,使人召孔子。”是以《四书考异》曰:“据此,则佛肸之畔,畔赵简子也。佛肸为范中行家邑宰,因简子致伐,距之。”
此孟子所云:“春秋无义战。彼善于此,则有之矣。”(《孟子·尽心下》)容佛肸善于赵简子。张敬夫曰:“子路昔者之所闻,君子守身之常法。夫子今日之所言,圣人体道之大权也。然夫子于公山、佛肸之召皆欲往者,以天下无不可变之人,无不可为之事也。其卒不往者,知其人之终不可变而事之终不可为耳。一则生物之仁,一则知人之智也。”(《论语集注》)其言不失。
“亲於其身为不善者,君子不入也”,解之,宜曰:佛肸未为不善,尚犹可入。而曰“坚磨而不磷,白涅而不淄”。如孔子之言,有坚白之行者可以入之,君子之行软而易污邪,何以独不入也?君子不入,非君子必不入。倘有可入之理,如欲化之,何不能入?况孔子岂但君子哉?盖圣人也。
孔子不饮盗泉之水,曾子不入胜母之闾,避恶去污,不以义耻辱名也。盗泉、胜母有空名,而孔、曾耻之;佛肸有恶实,而子欲往。不饮盗泉是,则欲对佛肸非矣。“不义而富且贵,於我如浮云”,枉道食篡畔之禄。“尔为尔,我为我,虽袒裼裸裎于我侧,尔焉能浼我哉”(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)柳下惠也如此,孔子岂不能哉?往见佛肸若何?欲以仁义道德治之国,礼乐教化施之民也。何病之有?何云枉道食篡畔之禄耶?
所谓“浮云”者非也?或:“权时欲行道也即权时行道,子路难之,当云“行道”,不当言食。有权时以行道,无权时以求食。“吾岂匏瓜也哉,焉能系而不食”?自比以匏瓜者,言人当仕而食禄。匏瓜也者,系而不能食,其用惟人睹之耳。孔子岂然?木铎也。言匏瓜,欲以展抱负也,岂是食与不食之间?
我非匏瓜系而不食,非子路也。孔子之言,不解子路之难。子路难孔子,岂孔子不当仕也哉?当择善国而入之也。“吾岂匏瓜也哉,焉能系而不食”是后发之语。前已答之“坚磨而不磷,白涅而不淄”之语。
孔子自比匏瓜,孔子欲安食也。且孔之言,何其鄙也!何彼仕为食哉?君子不宜言也。匏瓜系而不食,亦系而不仕等也。距子路可云:
“吾岂匏瓜也哉,系而不仕也”?今吾“系而不食”,孔子之仕,不为行道,徒求食也。人之仕也,主贪禄也。礼义之言,为行道也。犹人之娶也,主为欲也,礼义之言,为供亲也。仕而直言食,娶可直言欲乎?孔子之言,解情而无依违之意,不假义理之名,是则俗人,非君子也。儒者说孔子周流应聘不济,闵道不行,失孔子情矣。何欲安食哉?何言求食哉?予讽《问孔》,窃谓王公独于此节,妄言刺圣甚矣。前言已明,是非自在,予不复驳,明者自知。
公山弗扰以费畔,召,子欲往。子路曰:“未如也已,何必公山氏之之也?”
子曰:“夫召我者,而岂徒哉?如用我,吾其为东周乎。”为东周,欲行道也。公山、佛肸俱畔者,行道於公山,求食於佛肸,孔子之言无定趋也。言无定趋,则行无常务矣。周流不用,岂独有以乎?王公于《效力》篇言:“孔子周流,无所留止,非圣才不明,道大难行,人不能用也!故夫孔子,山中巨木之类也。”此处又称孔子不见用,盖为“言无定趋,而行无常务”。予也不敏,未卜孰“言无定趋”矣!又称“求食於佛肸”,噫!予惟无言。
阳货欲见之,不见;呼之仕,不仕,何其清也?公山、佛肸召之欲往,何其浊也?公山不扰与阳虎俱畔,执季桓子,二人同恶,呼召礼等。独对公山,不见阳虎,岂公山尚可,阳虎不可乎?子路难公山之召,孔子宜解以尚及佛肸未甚恶之状也。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云:“公山不狃以费畔季氏,使人召孔子。”以是观之,公山之畔,类于费肸。“夫召我者而岂徒哉”言外之意,似为“公山既召我,有任贤之心,或可化之”,故谓为之东周。而《十三经注疏·论语注疏》所引江熙之言:“夫子岂实之公山、佛肸乎?欲往之意,欲观门人之意。如欲居九夷,乘桴浮于海耳。子路见形而不及道,故闻乘桴而喜,闻之公山而不说,升堂而入室,安得圣人之趣?”殆不免曲为弥缝之嫌。又,崔述谓:“以佛肸召、不狃召并为伪也。”(《洙泗考信录》)梁玉绳《史记志疑》、赵翼《陔余丛考》亦皆疑此事,然其据无力。予窃谓纵有其事,又何伤哉?诚如钱穆先生所言“要之不狃可以召孔子,而孔子实未往,其事当在定公八九年之间,则斯足矣”(《先秦诸子系年·公山弗扰以费畔召孔子考》)。时孔子年即知命,四十有九。《论语·阳货》篇:“阳货欲见孔子,孔子不见,归孔子豚。孔子时其亡也,而往拜之。遇诸涂。谓孔子曰:‘来!予与尔言。’曰:‘怀其宝而迷其邦,可谓仁乎?’曰:‘不可。’‘好从事而亟失时,可谓知乎?’曰:‘不可。’‘日月逝矣!岁不我与!’孔子曰:‘诺,吾将仕矣!’”此时孔子虽拒之,然言语间,似可窥得隐隐端倪,业有从仕之心矣。念年事已高,而道不见用,有道明主不见,又不愿附于阳货之流,此身将何为也?迨公山召之,如太史公所言“孔子循道弥久,温温无所试,莫能已用,曰:‘盖周文武起丰镐而王,今费虽小,傥庶几乎!’欲往。”(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),乃退而求其次,惟姑附公山,以图王道。“孔子循道弥久,温温无所试,莫能已用”,善哉。寥寥数字,可见孔子若时心境。何等心境?期期有所为而无人用之,欲就有道而不见有道,如之何?如之何?欲就无道而权且从之,然而终不往者,恐公山之流不能真用己,而博“好贤”之名是其实也。此夫子欲之而卒未往之因也(私心度圣,惶惶如也)。
予读《问孔》,眉批密布,犹不能尽予意,是以成文如上。“两刃相割,利钝乃知;两论相订,是非乃见”(《论衡·案书》),待高德大贤之昭察。《〈论衡〉论衡》斯文,亦因欲詶《问孔》而作也。
盖所谓“德鸿者招谤,为士者多口……贞良见妒,高奇见噪”(《论衡·累害》),德高毁来,大抵如是。矧夫至圣耶?
允至圣薨,业二千四百八十三岁。其间,反孔非儒辈有之矣,而真识孔子而驳之有据者,予未见矣。
先秦诸子蜂起,盖门派相轻,多是儒所非,而非儒所是耳。有庄子者,若作《渔父》、《盗跖》、《胠箧》诸篇,寓言十九,“以诋訿孔子之徒,以明老子之术”(《史记·老子韩非列传》),所引孔子言行,大率无稽,不足为证。墨家《墨子》,若作《非儒》篇,虚设齐景公欲封孔子而问诸晏子之事,以诋孔子。又驳儒家仁义、礼乐,乃其见者小也。韩非子《韩子》,若作《五蠹》,以儒为其首。称“儒以文乱法”云云,盖孔孟儒学不利法家所主君主专制也。
魏晋玄谈之辈,厌于两汉经学之繁琐、谶纬神学之怪诞、三纲五常之陈词,转而醉心于形而上之哲学思辨,欲另觅安身立命之地耳。有嵇叔夜者,但见“非汤武而薄周孔”(《与山巨源绝交书》)、“越名教而任自然(《释私论》)”以六经为芜秽,以仁义为臭腐"(《难自然好学论》)云云,而实不见所据何以来,所论何以立。
明有李卓吾者,思想违诡叛逆,个性张扬不羁。以为“六经《语》《孟》,乃道学之口实,假人之渊薮也”(《焚书·童心说》)、“虽孔夫子亦庸众人类也”(《焚书·答周柳塘》)。作甚《四书评》,若病易之夫,谵諵不已。其以褊狭骛外之心,而讵孔学,又安克窥其涯涘耶?
清季有洪秀全者,以太平天国为大纛,妄假外夷之教,诋排中华之圣。谓“孔丘所遗传之书……甚多差谬”(《太平天日》),烧圣庙,砸圣碑,曾国潘谓之:“乃开辟以来名教之奇变。”(《讨粤匪檄》)。定都天京,而复归儒学。
近代。有胡适、陈独秀、吴虞者流,卤莽灭裂,排孔无圣。如予于拙文《觇〈圣经·创世纪〉其谬——兼论以耶历纪元观中国文化之失落》中所言“吾国清末以降,主上昏庸,宦多奸逆。国势衰微,每受欺于人。逮五四,有激进者,亟亟于国家之兴,猥将国势衰微归罪于中华固有文化,詈之訾之,誓蠲除之”。间历文革,以批孔为时策,无俟于言。封孔府,刨圣墓,无所不用其极。固无干学术之纤介,岂损先圣之光辉?若夫而今。五四余波所及,文革遗害未尽,或无知后生,或文学青年,《论语》犹未终卷,即敢摇其笔杆,郢书燕说;漫意肆其长舌,疮疵往圣矣。斯时人之习气,夫亦不足道哉。
或言王公之《问孔》,亦不免羼有问孔以自高,饰文以哗众之嫌,予则不知。然王公之《问孔》,固不同与上文所云诸人。王公之《问孔》,是可与论者也。
第三章 复成《诘王》
王公于《问孔》篇称“案贤圣之言,上下多相违;其文前后多相伐者。”其言然否,予于上业论之矣。今觇《论衡》一书,予秉王公“留精用心,考实根核”(《正说》)之精神,曾见是书不乏倍擿之论也。以致予几疑有他人羼入之章,溷增之文矣。夫“上下多相违;其文前后多相伐者”之谓,可以返于《论衡》也。
王公追难孔子在前,予且追难于其,厥作《诘王》,揆其阙谬,指其乖违,约有数端,摭拾如下:
其一。《讲瑞》篇称:“子贡事孔子一年,自谓过孔子;二年,自谓与孔子同;三年,自知不及孔子。当一年、二年之时,未知孔子圣也;三年之后,然乃知之。以子贡知孔子,三年乃定。世儒无子贡之才,其见圣人不从之学,任仓卒之视,无三年之接,自谓知圣,误矣。”则王公既未从之学,复隔六百年之久,又何敢问圣耶?
其二。《吉验》篇称:“后稷之母,履大人迹,或言衣帝喾之服,坐息帝喾之处,妊身;怪而弃之隘巷,牛马不敢践之,置之冰上,鸟以翼覆之,庆集其身。母知其神怪,乃收养之。”不以为虚。《奇怪》篇则否之,曰:“后稷母履大人迹而生后稷,故周姓曰姬……如实论之,虚妄言也。”
其三。《感类》篇称:“高祖母妊之时,蛟龙在上,梦与神遇。”《雷虚》、《吉验》篇皆有道及。而《纪妖》、《奇怪》篇又以为不然。
其四。《恢国》篇称:“皇帝圣人,故仁瑞见。”《问孔》篇称:“任贤使能,治定功成;治定功成,则瑞应至矣。”《吉验》篇称:“凡人禀贵命于天,必有吉验见于地。见于地,故有天命也。验见非一,或以人物,或以祯祥,或以光气……盖天命当兴,圣王当出,前后气验,照察明着。”王公主吉验、瑞应(书中也曾驳瑞应),几与桓谭相埒,“昔大戊遭桑谷生朝之怪,获中宗之号。武丁有雉升鼎之异,身享百年之寿。周成王遇雷风折木之变,而获反风岁熟之报。宋景公有荧惑守心之忧,星为徙三舍。由是观之,则莫善于以德义精诚报塞之矣”(《新论·谴非》)犹谴告,犹灾变,近天人感应矣。
其五。《骨相》篇称:“传言黄帝龙颜,颛顼戴午,帝喾骈齿,尧眉八采,舜目重瞳,禹耳三漏,汤臂再肘,文王四乳,武王望阳,周公背偻,皋陶马口,孔子反羽。斯十二圣者,皆在帝王之位,或辅主忧世,世所共闻,儒所共说,在经传者较着可信。”言圣人皆有异表,实则泰半出于纬书。如“黄帝龙颜”、“舜重瞳子”、“尧眉八采”、“汤臂再肘”、“文王四乳”悉见于《春秋·元命苞》。王公曾以为然,反谶纬之未尽乎?
其六。《奇怪》篇称:“鲁公牛哀病化为虎。”《遭虎》、《无形》、《论死》、《死伪》篇亦尝引之。度王公当是据《淮南鸿烈》所载:“昔公牛哀转病也,七日化为虎。其兄掩户而入觇之,则虎搏而杀之”而言之。顾王公不以人死为鬼,不以有神,何独信此无稽之谈哉?“是非者,不徒耳目,必开心意”(《论衡·薄葬》),千古以来,病者众矣。而何独公牛哀能化虎?既未亲见,何以信之?
其七。《命义》篇称:“国命系于众星,列宿吉凶,国有祸福;众星推移,人有盛衰。”此言天象,颇类星占。《骨相》篇称:“人曰命难知。命甚易知。知之何用?用之骨体。人命禀于天,则有表候以知体。察表候以知命,犹察斗斛以知容矣。表候者,骨法之谓也”(《骨相》)此言骨相,相法之基。星占、骨相,俱占卜之属也。《卜筮》篇既驳卜筮,何也?
其八。《遭虎》篇称:“虎害人于野,不应政。”明辩虎狼之食人,非干功曹。《解除》篇
又谓“虎狼之来,应政失也。”何哉?
其九。《刺孟》篇称:“禹至汤且千岁,汤至周亦然。”此处“且”者,宜为“将”意也。然,禹至汤不及五百祀,按《太平御览》卷八十二引《古本纪年》云:“自禹至桀,十七世,有王与无王,用岁四百七十一年。”《汉书·律历志》引《帝系》云:“夏后氏,继世十七王,四百三十二岁。”而汤至周多不过六百余载,按《史记·殷本纪》集解引《古本纪年》云:“汤灭夏以至于受,二十九王,用岁四百九十六年。”《左传·宣公三年》称:“桀有昏德,鼎迁于商,载祀六百。”何称“且千岁”?而熊伯龙则云:“且仲任,博学之儒也。禹至汤四百四十余年,汤至周六百四十余年,而刺孟篇则曰:禹至汤且千岁,汤至周亦然。夫汉代去古未远,岂博如仲任,尚不知三代年数乎?此后世小儒伪作,不暇修饰,故有此弊也。’”
(《无何集·读论衡说》)其说未然。盖《论衡》之误,不止此处。此处宜为笔误之一,不足为怪也。
其十。《率性》篇称:“论人之性,定有善有恶。”是言性有善有恶。而《别通》篇称:“人生禀五常之性,好道乐学,故辨于物。”《齐世》篇称:“上世之人所怀五常也,下世之人亦所怀五常也。俱怀五常之道,共禀一气而生。”既禀五常,又何以有恶?
其十一。《明雩》篇称:“世之圣君莫若尧、汤。”《是应》篇也称:“圣王莫过尧、舜,尧、舜之治,最为平矣。”然《须颂》篇又称:“《恢国》之篇,极论汉德非常,实然乃在百代之上。”又谓汉代之盛,“五帝三王,孰能堪斯哉”(《验符》)。按《史记·五帝本纪》、《世本》、《大戴记·五帝德》、《易·系辞下》、《尚书序》、《帝王世纪》,则尧舜皆在五帝之列。又前称后否矣。王公云:“非以身生汉世,可褒增颂叹,以求媚称也。核事理之情,定说者之实也。”(《宣汉》)自谓无有溢美,予不信矣。《齐世》、《宣汉》、《恢国》、《验符》、《须颂》六篇,其主旨皆宣扬汉德也。
其十二。《说日》篇称:“夫日月不圆,视若圆者,去人远也。何以验之?夫日者,火之精也;月者,水之精也。在地水火不圆,在天水火何故独圆?”远在东汉,王公不识日月之圆,无可厚非。然以日为火之精,以月为水之精,固非也。又以火水之不圆而断日月之不圆,亦非也。此推论之方,一如以夫妇不故生子,而断“知天不故生人也”(《物势篇》),也不知是何逻辑。
其十三。《实知》篇称:“其言孔子曰‘不知何一男子’之言,亦未可用。‘不知何一男子’之言不可用,则言‘董仲舒乱我书’亦复不可信也。”而又于《案书》篇称:“谶书云‘董仲舒乱我书’,盖孔子言也。”此处“盖”字,使非作助词无义解,则必作副词解“或许”意,要之,皆与《实知》篇相悖也。
其十四。《自纪》篇称:“祖浊裔清,不榜奇人。鲧恶禹圣,叟顽舜神。伯牛寝疾,仲弓洁全;颜路庸固,回杰超伦。”意谓仲弓之父乃伯牛也。而观《论语·雍也》载:“子谓仲弓,曰:‘犁牛之子骍且角,虽欲勿用,山川其舍诸?’”《史记·仲尼弟子列传》载“仲弓父,贱人。孔子曰:“犁牛之子骍且角,虽欲勿用,山川其舍诸?”《孔子家语·七十二弟子解》载:“冉雍,字仲弓,伯牛之宗族,少孔子二十九岁。生于不肖之父,以德行著名。孔子称其可使南面。”诸书俱未言仲弓之父乃伯牛也,但指仲弓之父不肖耳。未卜王公何所据。
其十五。《命禄》篇:孔子曰:“死生有命,富贵在天。”《辨崇》、《问孔》亦如是云,《命义》篇则直指子夏。语出《论语·颜渊》,子夏曰:“商闻之矣:死生有命,富贵在天。”子夏所闻,闻于何人则不知。《论语·阳货》,子游对曰∶“昔者,偃也闻诸夫子曰∶‘君子学道则爱人;小人学道则易使也。’”同章中,子路曰∶“昔者由也闻诸夫子曰∶‘亲於其身为不善者,君子不入也’。《论语·子张》,曾子曰:“吾闻诸夫子,人未有自致者也,必也亲丧乎。”
同章中,曾子曰:“吾闻诸夫子,孟庄子之孝也,其他可能也;其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,是难能也。”
子游、子路、曾子以夫子言必称“闻诸夫子”。窃谓“死生有命,富贵在天”之说,虽略合于孔子思想,然子夏既未言“闻诸夫子”,自不以为便是孔子亲言。杨伯峻先生于其《试论孔子》称,《论语》中孔子言“命”五次半,“天”十二次半。所来其半?盖以“死生有命,富贵在天”一语权为半次。是用直指为孔子亲言,殆有不妥。
其十六。《逢遇》篇称:“或以贤圣之臣,遭欲为治之君,而终有不遇,孔子、孟轲是也。孔子绝粮陈、蔡,孟轲困于齐、梁,非时君主不用善也,才下知浅,不能用大才也。”此说良是。然王公又谓“鲁人将以玙璠敛,孔子闻之,径庭丽级而谏。夫径庭丽级,非礼也,孔子为救患也。患之所由,常由有所贪……今不明其说而强其谏,此盖孔子所以不能立其教”(《薄葬》)言孔子所以不能立教者,乃是不明其说而强其谏。差矣。
其十七。《语增》篇称:“传语曰:‘周公执贽下白屋之士。’谓候之也。夫三公,鼎足之臣,王者之贞干也;白屋之士,闾巷之微贱者也。三公倾鼎足之尊,执贽候白屋之士,非其实也。”私心悬想之说,岂也为据?乌足取哉?周公许有此举,固未可知矣。刘玄德礼贤孔明,亦尝“三往之”。且王公又于《非韩》篇称:“周公闻太公诛二子,非而不是,然而身执贽以下白屋之士。”噫。
其十八。《定贤》篇称:“以恬憺无欲,志不在於仕,苟欲全身养性为贤乎?是则老聃之徒也。道人与贤殊科者,忧世济民於难。是以孔子栖栖,墨子遑遑。不进与孔、墨合务,而还与黄、老同操,非贤也。”
而又于《自然》篇中称:“贤之纯者,黄老是也。”怪哉。
其十九。《正说》篇称:“《诗经》旧时亦数千篇,孔子删去重复,正而存三百篇。”“删去重复”之谓,当是承太史公“去其重”( 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)之说。然则,孔子审有删诗乎?孔子提及《诗经》,辄举三百,“《诗》三百,一言以蔽之,曰:‘思无邪。’”(《论语·为政》)、“诵《诗》三百,授之以政”(《论语·子路》),是为一疑;删诗兹事体大,若孔子确曾为之,则孔子及其门人缘何不曾提及只字片语,是为二疑;《左传·襄公二十九年》载,吴公子季札在鲁观乐时,乐工所奏之乐,与今本《诗经》大率相埒,而襄公二十九年,时孔子犹未及十岁,是为三疑;先秦文献所引之诗,大体咸见于《诗经》,此外所谓“逸诗”,篇数应不逾五十,使审有三千余篇,宜不至了无踪影,是为四疑;太史公谓“取可施于礼义”,则“唐棣之华,偏其反而。岂不尔思?室是远而”(《论语·子罕》)、“虽有丝麻,无弃菅蒯。虽有姬姜,无弃蕉萃。凡百君子,莫不代匮”(《左传·成公九年》)、“国有大命,不可以告人,妨其躬身”(《荀子·王道》)、“如霜雪之将将,如日月之光明。为之则存,不为则亡”(《荀子·王霸》)之类逸诗又与《诗》中之诗何有不同?彼类可施于礼义,此类亦可施于礼义,是为五疑。由是观之,太史公之论无足以立,王公承之,恐亦不可取矣。
其廿。《书解》篇称:“秦虽无道,不燔诸子。”另于《佚文》、《正说》篇皆言但焚五经。
南海先生云“按焚书之令,但烧民间之书,若博士官所职,则诗书百家自存。”(《伪经考》)崔适《史记探源》亦作如是说。斯论良是。二人乃秉刘大櫆之说,“然则博士之所藏具在,未尝尽烧也。迨项羽入关,杀秦降王子婴,收其货宝妇女,烧秦宫室,火三月不灭,而后唐虞三代之法制,古先经人之微言,乃始荡为灰烬,澌烧无余。”(《焚书辨》)
宾四先生则云:“今依史事论之,焚书起于博士之议政,岂有博士所职概置不烧之理?”(《国学概论·嬴秦之焚书坑儒》)若如是,则李斯何言“非博士官所职,天下有敢藏诗书、百家语、诸刑书者;悉诣守尉集烧之”?据此可知,博士官所职可以藏,而未焚焉。
或曰:《孟子题辞》(按:逮至亡秦,焚灭经术,坑戮儒生,孟子徒党尽矣。其书号为诸子,故篇籍得不泯绝)、《文心雕龙·诸子》(按:烟燎之毒,不及诸子)、《孔子家语·后序》(按:始皇之世,李斯焚书,而孔子家语与诸子同列,故不见灭)皆主未燔诸子。不审赵岐、刘勰、王肃悉后于王公,抑相承王公之说也未可知。
或曰:五经蕞残而诸子尺书俱在,是用秦火但燔五经而不及诸子。此论不足以立也,何哉?倘医药、卜筮、种树之书蕞残,而诗书、百家语、诸刑书俱在,则可以言之“秦火但燔医药、卜筮、种树之书五经而不及诗书、百家语、诸刑书”乎?固不可也。且夫,秦汉之间,人事旁午。五经蕞残而诸子尺书俱在,今究其因,何必定与祖龙燔书有涉哉?
《史记·秦始皇本纪》明载:“……臣请敕史官,非秦记皆烧之;非博士官所职,天下有敢藏诗书、百家语、诸刑书者;悉诣守尉集烧之。有偶语诗书者弃市,以古非今者族。所不去者,医药、卜筮、种树之书。”王公于《语增》中尝引之。又何出“不燔诸子”是语?吾人当知,“天下有敢藏……百家语……悉诣守尉集烧之”,百家语者,即诸子书,则可知在当焚之列。“所不去者,医药、卜筮、种树之书”,百家语岂医药之书耶?岂卜筮之书耶?岂种树之书耶?不待知者而明矣。
《汉书·艺文志》有云:"诸子十家,其可观者九家而已。皆起于王道既微,诸侯力政,时君世主,好恶殊方,是以九家之术蜂出并作,各引一端,崇其所善,以此驰说,取合诸侯。"诸子咸和政而起,今祖龙一统,则诸子其害,决不亚于五经矣。又何独焚儒书,而不及诸子哉?固无此理也。
书中又有小误十余处,如《言毒》、《物势》篇称:“孔子见阳虎却行,白汗交流。”不知其何所据。儒家经典,先秦诸子文书,皆不见此说。既无侮圣之意,不碍甚事。又如《语增》、《齐世》篇称:“孔子曰:‘纣之不善,不若是之甚也。是以君子恶居下流,天下之恶皆归焉。’”乃子贡所言,系出《论语·子张》,宜为记忆有误。此类也者,若邓林之枯枝,似沧海之流芥,故不赘言。
予虽有微辞,不曰
“荆岫之玉,必含纤瑕;骊龙之珠,亦有微纇”(《刘子·妄瑕》)乎?谅王公闵世忧俗,愤愤然焉,立志著书。廿余万字,前后稍有抵牾,亦属寻常中事。行文之间,难免顾此失彼,自也不得求备于其。
第四章
诸书指误
向者,予读当代学术著作,尝见截《论衡》中文,而猬以为王公思想者。如此等断章取义,谅未曾精习《论衡》故也。
一者。《中国儒教史·东汉儒教的异端思潮》章引“上帝,公神也”(《死伪》)、“天,百神主也。道德仁义,天之道也;战栗恐惧,天之心也”(《论衡·辨崇》)、“天神之处天,犹王者之居也”(《雷虚》)诸句,以为王公自有上帝观念。孰不知,所引诸句悉王公以其之矛攻其之盾之法也。姑称其有,复证其乖违者也。书中又言王公“不反对谶纬”,其诚不知王公耳。王公之反谶纬,乃学界共识。若侯外庐曰:“王充(公元二七——一O四年)的反谶纬反宗教的思想,毫无疑问地是中世纪思想史上第一个伟大的‘异端’体系,是两汉以来反对‘正宗’思想的反对中世纪的神权统治思想的伟大的代表。章太炎说他是‘汉代一人’,绝未过火。”(《中国思想通史·王充的无神论和唯物主义思想》)
二者。《国学丛书·谶纬论略·谶纬的实质和主要内容》章称“王充也说:‘传书言:邹衍无罪,见拘于燕,当夏五月,仰天而叹,天为陨霜。’……这些记载都表明邹衍的叹泣和吹律能感动天,正是天人感应论的先驱。”曾无视后文“此与杞梁之妻哭而崩城,无以异也。言其无罪见拘,当夏仰天而叹,实也。言天为之雨霜,虚也”(《论衡·感虚》)。后文则称王公力驳寒温说,可怪。抑此句为语病,也未可知。
三者。《儒家通说丛书·天人合一》章引《论衡·福虚》篇:“福祸之应,皆天也。人为之,天应之。”而称“这种说法,又是天人感应的透彻解释了”。亦是曲解王公,未识大体者也。
四者。《国学概论·晚汉新思潮》章谓:“而其转移三百年学术思想,开后来之新局者,则在退孔、孟而进黄、老。”其注则云:“《自然》篇:‘说合于人事,不入于道意。从道不随事,虽违儒家之说,合黄、老之义也。’其挹引黄、老处,多不胜举。”纵览《论衡》,所引黄老、道家、道家语不过二十余处,而非之者有半。《论衡》八十四章,无不言及孔子,凡四百余见。且多尊称之,若“孔子,道德之祖,诸子之中最卓者”(《本性》)、“孔子圣人,知府也”(《辨崇》)、“为百世之圣”(《别通》)"可效放者,莫过孔子”(《自纪》)。王公宗孔,诚不刊之论也。退孔孟之论,予所未见。“虽违儒家之说”之谓,实指汉儒而言旃。盖孔子曾言:“天何言哉?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,天何言哉!”(《论语·阳货》)孔子虽早已言,而汉儒不特不推明,诎敢倡“天人感应”诸邪说,矞宇甚矣。而道家自然之论,炳然焉,故王公取之。而“合黄、老之义也”之谓,但指天道。《自然》篇首已明:“试依道家论之。”又,《谴告》篇:“黄、老之家,论说天道,得其实矣。”可知,论及天道,王公乃采道家自然之说,如此而已矣。
五者。《中国思想通史·王充的无神论和唯物主义思想》章据“违儒家之说,合黄、老之义也”此句,而断言“故以王充为儒家也同样错误”。又谓“王充虽是汉代的道家思想的主张者”(《中国思想通史·王充的无神论和唯物主义思想》)云云。“违儒家之说,合黄、老之义也”一句上已明辩之,以此句断言“故以王充为儒家也同样错误”,固不足以立,是以不复赘述。王公为儒为道,辄尚待参证。王公为班彪之及门,而不止于儒,其学淹博。历代多将王公划为杂家,若《四库全书》便将《论衡》列为杂家类杂说之属也。其为儒为道,后人亦常有论及。
《中国思想通史》以为王公乃道家思想主张者,予窃谓不然。言其为道,莫如称儒。
苟王公主天道自然论,便可定其为道家。姑不论孔子亦主天道自然论。其又何尝不主德政?《非韩》篇:“治国之道,所养有二:一曰养德,二曰养力。”其又何尝不主礼义?同篇又云:“国之所以存者,礼义也。民无礼义,倾国危主。”此其一也。
或曰:“《论衡》中,王公非儒甚厉,又作《问孔》、《刺孟》,安为儒欤?”王公非儒家,所非者,泰半为宗教化之儒教也,相埒于非道教;非儒生,泰半为方士化之汉儒也,正等于非道教徒。作《问孔》,盖因孔子是为谶纬所神化之教主,惟将孔子列入批判之属。至于孟子,先秦荀子便曾非之。《非十二子》篇,难儒家子思、孟子、子张、子夏、子游。荀子又有贱儒、陋儒、散儒、腐儒、俗儒、小儒之讥,后人亦以荀子为儒。此其二也。
《论衡》中,王公宗孔为最明矣,上已略志。另有极有力之据,《定贤》篇曰:“以恬憺无欲,志不在於仕,苟欲全身养性为贤乎?是则老聃之徒也。道人与贤殊科者,忧世济民於难。是以孔子栖栖,墨子遑遑。不进与孔、墨合务,而还与黄、老同操,非贤也。”可见老聃尚未进于贤者之列,提及孔子则多誉为圣人。此段明推孔、墨于黄老之上,溢于言表。顾王公于《自然》篇中又称:“贤之纯者,黄、老是也。”(可诧)。虽则如此,要之王公尊孔大过于尊老。此其三也。
《论衡》中,王公于儒道二家,其以
“如心揣度,以决然否”(《知实》)之精神,率瑕瑜不揜。然其所引儒家之类言论百倍于道家,彰彰可考。此其四也。
王公作《论衡》,即是儒家之精神,而非道家之所行。《对作》篇有云:“夫论说者,闵世忧俗,与卫骖乘者同一心矣。愁精神而幽魂魄。动胸中之静气,贼年损寿,无益于性。祸重于颜回,违负黄、老之教,非人所贪,不得已,故为《论衡》。”盖道家者流,“清虚以自守,卑弱以自持”(《汉书·艺文志》),故其弟子若杨朱之辈苟全性命于乱世,有“为我”之说,“拔一毛而利天下,不为也”(《孟子·尽心》),又安能“尽思极心,以机世俗”(《论衡·对作》)乎?儒家进取,是用孔席不暖,孟子周流,无不以天下为己任。矧王公自谓闵世忧俗,愤而作书,讵是道家之所行,而非儒家之精神耶?此其五也。
以此,言王公之属儒家,容差彊人意,言王公之属道家,实难服人心。夫古人列其为杂家,未尝不妥。借第非此即彼,则必儒也。
临允文末,胪列如上,庶免贼夫方来之学人也。
噫!天下国家可均也,爵禄可辞也,白刃可蹈也,顾王公之为一代冠冕、《论衡》之为不世鸿篇,岂可易也哉?
余非才无识,管窥先贤,权为札记,无当万一。况不敢以已之是非为必是,而不容他人之匡正。今公诸鄙意,乃蕲与大德俊乂相与析焉。窃本斯旨,是以就。
孔子生后两千五百五十五年
西历2004.1.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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