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
很快,在大娘的安排下,我嫁了出去。
“一个麻子,嫁得不错。我娘说李老爷不能人道,真的么?”出嫁前晚,梅盼君清淡抛下一句,斜眼看我,眼里有满满的笑意。
好一个费尽心机的报复,料我无力反击。
我面无表情。她眼里的笑意便多分失望。
我嫁进李府时,漫天风雪。
花轿并未抬到李府,我在半路跳轿,仓皇逃走。
大娘终究是棋差一着,我在溪边轻笑,掬一把清水在脸,水里的容颜,眼带秋水,肤如凝脂。
世人皆叹我娘倾国倾城,真正倾人的,是我带笑的容颜。
这样的我,绝无法在梅府平稳度过的。于是,我给自己一个存活方式。
世上再无梅疏影,只有一笑倾城的苏夜。
世事如棋,我不肯只做棋子。
当我在沈府大门见到沈墨南时,眼一黑,跌进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。
我终于,见到你。
后来,沈墨南笑着说,我睡在他怀里的样子,像个孩子,又像预谋已久。
他说时,嘴角微带起,似不羁,似讥讽,却清俊异常。
这是一张蛊惑邪魅的脸。有些人天生比常人幸运,如沈墨南,俊美无俦,富可敌国。
这样的男子,女子于他唾手可得,我一直知道。
许是我太冷静,抑或太视若无睹,他竟容忍我的放肆冷淡。
我更换着不同的红衣,那繁华的式样,似沈府的奢侈。
很快半个月,却很少见着他。
只一次,他在过道截住我试探:“很喜欢红衣?”
我冷淡回应:“与沈公子无关。”
“如果我执意知道呢?”他的眼睛深邃如夜,危险眯起。
我定定看他:“喜欢。”
“为何?”
“那是鲜血的颜色。”
他重新审视我,微笑:“我会知道,你葫芦卖的是什么药。”
我原以为,他会再为难,他却适可而止,不禁细加打量。
他微笑加深:“养眼么?”
我颔首:“很有风范。”
他自得:“当然,谦谦君子,温润如玉。”
我一时莞尔。
他凝视我半晌,叹息:“当真风华绝代。”
自此每日痴缠。我冷笑,到底富家公子,即使已订亲,犹能由着性子。
临近腊月,不惯他整日叨烦,在梅花架下避他而走。
却在转弯,撞上丫鬟满满的一瓮补药。
丫鬟奋力惊叫一声,呆若木鸡。我下意识拉她。
手背却覆上了滚烫的药。顷刻,红肿。
沈墨南静静看我,带着倨傲的神态:“原来,你并不是外表这般清冷。”
我恼羞成怒,拂袖而去。
意外的是,他没追来。
一连两天,偶尔碰到,他总是若有所思。
我镇静如常。
到底是他沉不住气。书房里,他执起我手,轻轻上药。
眼神却极是困惑:“怎么我觉得,真的喜欢你?”
我微笑。不嗔。不怒。不喜。
只上前轻拥他:“如此,我亦是。”
我想我这一生,都会记住沈墨南这一刻的笑。灿若星辰,天地黯然。
沈府的日子淡然若水。更多时,只觉寂寞。
我没料到沈墨南如此细致。
天微蓝,我百无聊赖,恍惚觉得楼下有人唤我。
我探出窗。见到立在马边的沈墨南,白衣胜雪,黑发轻扬。
我刹那慌乱。
骑马很享受。天地之间,无边无际。我轻轻闭眼,今夕何夕。
沈墨南从背后拥住我:“你喜欢沈府么?”
我沉默。
他放开我,自嘲地笑:“想来好玩,到现在,我竟还不知你从何处来?” 脚下的马渐缓,“我又如何能,知道你会去何处呢?”
浅浅的叹息,散在风里。
我惟有沉默。耳边风清细,泛着针扎般的疼。
他从此再不问。
这般细微的心思都顾及到,如此男子,让人折服。
很快便是一月。天气愈发寒冷。我全天手脚冰凉,再不肯迈出房门。
沈墨南闲不住,欲拉我去玩,我只摇头。
他扁扁嘴,扯我袖子:“我好哀怨。”
我失笑,回他一记灿烂。彼时我,已会媚眼如丝。
沈墨南问我,缘何当时那般冷淡,而今如斯温婉。
我噙笑,半真半假:“守,为攻上策。”
他赞赏,在我额头印上轻吻。
情人眼里多西施,信然。
我笑着跳开,他突然紧捉住我。
“若你爱我,如我爱你,多好。”一声幽叹,于我耳边响起。
我刹那安静,心如止水。